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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鎮》 作者:古華作品集

第三章  七 人和鬼

王秋赦支書在鎮供銷社的高圍墻下崴了腳,整整兩個月出不得門。李國香主任來芙蓉鎮檢查工作時順便進吊腳樓來看了看他,講了幾句好好休息、慢慢養傷、不要性急之類的公事公辦的話。對他的腫得像小水桶一樣粗的腳,只看了兩眼,連摸都沒有摸一下,毫無關切憐憫之情。“老子這腳是怎么崴的?是我大清早趕路不小心?”若是換了另一個女人,王秋赦說不定會破口大罵,斥責她寡情薄義,冷了血。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何況豈止一夜。什么丑話、丑事沒講沒做?但對女上級,他倒覺得自己是受了一種“恩賜”,上級看得起自己,無形中抬高了自己的身價呢。女上級來看他一次,就夠意思的了,難道還要求堂堂正正一個縣革委常委、公社主任,也和街坊婆娘們那樣動不動就來酸鼻子、紅眼睛?女上級不動聲色,正好說明了她的氣度和膽識。自己倒是應當跟著她操習操習,學點上下周旋、左右交游的本領呢。
  那天,王秋赦正拄了一根拐棍,在吊腳樓前一跛一顛地走動,活活筋骨血脈,鐵帽右派秦書田就走了來,雙手捧著一紙“告罪書”,朝他一鞠躬。他倚著拐杖站住了,接過“告罪書”一看,驚奇得圓圓的臉塊像個老南瓜,嘴巴半天合不攏,眼睛直眨巴:
  “什么?什么?你和富農寡婆胡玉音申請登記結婚?”
  秦書田勾頭俯腦,規規矩矩地回答:“是,王書記,是。”為了緩和氣氛,又恭恭敬敬地問,“王書記的腳大好了?還要不要我進山去挖幾棵牛膝、吊馬墩?”
  王秋赦的胖臉上眉頭打了結,眼睛停止了眨巴,瞇成兩個小三角形。他對這個“鐵帽右派”的看法頗為復雜。在那個倒霉的大清早,自己一屁股滑倒在稀牛屎上,是秦書田把他從小巷子里背回家,還算替他保了密,并編了一套話:大隊支書早起到田里看禾苗,踩虛了腳,拐在涵洞里,因公負傷。大隊因此給他記了工傷,報銷醫療費用……但是對于胡玉音呢?對于這個至今還顯得年輕的、不乏風韻的寡婦,王秋赦也曾經私下里有過一些非分之想。可是他和女主任的特殊關系在時時制約著他。世事的
  變化真大,生活就像萬花筒。這么個妙可的女人,從一個不中用的屠戶手里,竟然又落到了秦書田的黑爪爪里。
  “你們,你們已經有了深淺了?”吊腳樓主以一種行家的眼光逼住秦書田,仿佛看穿了對方的陰私、隱情。
  “這種事,自然是瞞不過王書記的眼睛的……”秦書田竟然厚顏無恥地笑了笑,討好似地說。
  “放屁!你們什么時候開始的,嗯?”
  “也記不清楚了,我向上級坦白,我們每天早晨打掃青石板街,掃來掃去,她是個寡婦,我一直打單身,就互相都有了這個要求。”
  “爛籮筐配坼扁擔。都上手幾次了?”
  “不……不敢,不敢。上級沒有批準,不敢。”
  “死不老實!這號事你騙得過誰?何況那女人又沒有生育,一身細皮嫩肉,還不喂了你這只老貓公?”
  秦書田聽到這里,微微紅了紅臉:“上級莫要取笑我們了。雞配雞,鳳配鳳……大隊能不能給我們出張證明,放我們到公社去登記?”
  王秋赦拄著拐棍,一跛一顛地走到一塊青條石上坐下來,圓圓胖胖的臉塊上眉頭又打了結,眼睛又瞇成兩個小三角形。他看了看秦書田呈上的“告罪書”,仿佛碰到了政策上的難題:“兩個五類分子申請結婚……婚姻法里有沒有這個規定?好像只講到年滿十八歲以上的有政治權利的公民……可是你們哪能算什么公民?你們是專政對象,社會渣滓!”
  秦書田咬了咬嘴皮,臉上再沒有討好的笑意,十分難聽地說:“王支書,我們、我們總還算是人呀!再壞再黑也是個人……就算不是人,算雞公、雞婆,雄鵝、雌鵝,也不能禁我們婚配呀!”
  王秋赦聽了哈哈大笑,眼淚水都笑了出來:“娘賣乖!秦癲子,我可沒有把你們這些人當畜生,全中國都是一個政策……你不要講得這樣難聽。這樣吧,這回我老王算對你寬大寬大,把你的報告先在大隊革委里頭研究研究,再交公社去審批。不過先跟你打個招呼,中央下了文件,馬上就要開展‘一批兩打’、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了,批不批得下來,還難講哪!”
  秦書田誠惶誠恐,懇求著王秋赦:“王書記,我們的事,全仗你領導到公社開個口,講句話……我們已經有了,有了……”
  王秋赦瞪圓了眼睛,拐杖在地上頓了頓:“有了?你們有了什么了?”
  秦書田低下了頭。他決定把事情捅出來,遲捅不如早捅,讓王秋赦們心里有個底:“我們有了那回事了……”
  果然,王秋赦一聽,就氣憤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兩個死不老實的家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當了階級敵人還偷雞摸狗……滾回去吧!明天我叫人送副白紙對聯給你,你自己去貼在老胡記客棧的門口!”
  站在矮檐下,哪有不低頭?生活是顛倒的,淫邪男女主宰著他們愛情的命運。第二天,大隊部就派民兵送來了一副白紙對聯,交給了秦書田。秦書田需要的正是這副對聯。他喜上眉梢,獲得了一線生機似地到老胡記客棧來找胡玉音。胡玉音正在灶門口燒火,一看白紙對聯就傷心地哭泣了起來。
  原來鎮上貼白紙對聯,是橫掃“四舊”那年興起的一種新風俗,是為了懲罰、警告街坊上那些越墻鉆洞、偷雞摸狗的男女,把他們的丑事公諸于眾,使其在革命群眾中臭不可聞而采取的一項革命化措施。
  “玉音,你先莫哭,看看這對聯上寫的什么?對我們有利沒有害呢!”秦書田邊開導邊把對聯展開來,“大隊干部的文墨淺,無形中就當眾承認了我們的關系。你看上聯是‘兩個狗男女’,下聯是‘一對黑夫妻’,橫批是‘鬼窩’。‘一對黑夫妻’,管它紅、白、黑,人窩、鬼窩,反正大隊等于當眾宣布了我們兩個是‘夫妻’,是不是?”
  秦書田真是有他的鬼聰明。胡玉音停止了哭泣。是哪,書田哥是個有心計的人。
  征得了胡玉音的同意,秦書田才舀了半勺米湯,把白紙對聯端端正正地糊在鋪門上。
  老胡記客棧門口貼了一副白紙對聯,這消息立即轟動了整個芙蓉鎮。大人、小娃都來看熱鬧,論稀奇:“‘兩個狗男女,一對黑夫妻’,這對子切題,合乎實際。”“也是喲,一個三十出頭的寡婆子,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單身,白天搭伙煮鍋飯,晚上搭伙暖雙腳!”“他們成親辦不辦酒席?”“他們辦了酒席,哪個又敢來吃?”
  “唉,做人做到這一步,只怕是前世的報應!”
  鎮上的人們把這件事當作頭條新聞,出工收工,茶余飯后,談論了整整半個來月。只有仍然掛著個糧站副主任銜的谷燕山,屁股上吊著個酒葫蘆,來鋪門口看了兩回對聯,什么話也沒有講。
  街坊鄰居們的議論,倒是提醒了秦書田和胡玉音。在一個鎮上人家都早早地關上了鋪門的晚上,他們備下了兩瓶葡萄酒,一桌十來樣葷腥素菜,在各自的酒杯底下墊了一塊紅紙,像是也要履行一下手續儀式似的,喝個交杯酒。雖然公社還沒有批下他們的“告罪書”,但估計人家對他們這一等人的結合不會感什么興趣。真要感興趣,才是抬舉了他們呢。反正生米煮成熟米飯,清水濁水混著流,大隊干部和鎮上街坊們都已經認可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黑鬼對黑鬼,又不礙著誰。因之胡玉音、秦書田兩人的臉上也泛起了一點紅光喜氣……他們正依古老的習俗,廝親廝敬地喝了交杯酒,鋪門外邊就有人嗒嗒、嗒嗒地敲門。
  夫妻兩個立時嚇得魂不附體。胡玉音渾身打著哆嗦,秦書田趕忙把她摟著,好像能護著她似的……嗒嗒、嗒嗒的敲門聲仍在響著,卻又聽不見有人叫喊,秦書田才定了定神。他咬著胡玉音的耳朵說:“聽聽,這聲音不同。若是民兵小分隊來押我們,總是兇聲惡氣地大喊大叫,腳踢,槍托子頓,門板砰砰砰……”胡玉音這才定了定神,點了點頭。男人就是男人,遇事有主見,不慌亂。
  “我去開門?”“嗯。”
  秦書田壯著膽子去開了門,還是吃了一驚:原來是“北方大兵”谷燕山!他手上提著個紙盒盒,屁股上吊著酒葫蘆。這真是太出乎意料了。秦書田趕忙迎了進來,閂好門。胡玉音臉色發白,顫著聲音地請老谷入席。老谷也不客氣,不分上首下首就坐下了:
  “上午和下午,我都看見你們偷偷摸摸的,一會兒買魚,一會兒稱高價肉……我就想,這喜酒,我還是要來討一杯喝。如今鎮上的人,都以為我是酒鬼,好酒貪杯……我想,我想,你們大約也不會把我坦白、交代出去……你們呢,依我看,也不是那種真牌號的五類分子……成親喜事,人生一世,頂多也只一兩回……”
  黑夫妻兩個聽這一說,頓時熱淚漣漣,雙雙在谷燕山面前跪了下去,磕著頭。在這個動輒“你死我活”的世界上,還是有好人。人的同情心,慈善心,還是沒有絕跡……
  谷燕山沒有謙讓,帶著幾分酒意地笑著:“起來,起來,你們這是老禮數、老規矩。是不是要我保媒啊?這幾年,我是醉眼看世人,越看越清醒。你們的媒人,其實是手里的竹掃把,街上的青石板……也好,今晚上嘛,我就來充個數,認了這個份兒!”
  黑夫妻兩個又要雙雙跪了下去,谷燕山連忙把他們拉住了,
  倒真像個主婚人似地安排他們都坐好了。
  “我還帶了份薄禮來。”谷燕山打開紙盒,從中取出四塊布料來,還有一輛小汽車,一架小飛機,一個洋娃娃。“不要嫌棄。這些年來,鎮上人家收親嫁女,我都是送的這么一份禮……你們也不例外。我是恭賀你們早生貴子……既是成了夫妻,不管是紅是黑,孽根孽種,總是要有后的。”
  胡玉音心里一陣熱浪翻涌,幾乎要昏厥過去……但她還是鎮住了自己。她又走到谷燕山面前,雙膝跪了下去,抽泣著說:
  “谷主任!你要單獨受我一拜……你為了我,為了碎米谷頭子,背了冤枉啊……是我連累了你,害苦了你……你一個南下老干部……若是干部們都像你,共產黨都是你這一色的人,日子就太平……嗚嗚嗚,谷主任,日后,你不嫌我黑,不嫌我賤,今生今世,做牛做馬,都要報答你……”
  谷燕山這時也落下淚來,卻又強作歡顏:“起來,起來,歡歡喜喜的,又來講那些事做什么?自己是好是歹,總是自己最明白……來來,喝酒,喝酒!如今糧站里反正不要我管什么事,我今晚上就要好好喝幾杯,盡個興。”
  秦書田立即重整杯盤。夫妻倆雙雙敬了滿滿一杯紅葡萄酒。谷燕山一仰脖子喝下后,就從屁股后取下了自己的酒葫蘆(秦書田、胡玉音這時好恨白天沒有準備下一瓶白燒酒啊):
  “你們這是紅糖水。你們兩口子喝了和睦甜親。我可是要喝我的二鍋頭,過癮,得勁!”
  你勸我敬,一人一杯輪著轉,三人都很激動。谷燕山喝得眼眨眉毛動,忽然提議道:“老秦!早聽說你是因了個什么《喜歌堂》打成右派的,玉音也有好嗓子,你們兩個今晚既是成親,就唱上幾曲來,慶賀慶賀,快樂快樂!”
  恩人的要求,還有什么不答應的?夫妻兩個不知是被酒灌醉了,還是被幸福灌醉了,紅光滿面地輕輕唱起一支節奏明快、曲調詼諧的《轎伕歌》來:
  新娘子,哭什么?我們抬轎你坐著,
  眼睛給你當燈籠,肩膀給你當凳坐。
  四人八條腿,走路像穿梭。
  拐個彎,上個坡,肩膀皮,層層脫。
  你笑一笑,你樂一樂,
  洞房要喝你一杯酒,路上先喊我一聲哥……
  生命的種子,無比頑強。五嶺山區的花崗巖石脊上,常常不知要從哪兒飛來一粒幾顆油茶籽那么大的樹籽。這些樹籽撒落進巖縫石隙里,幾乎連指甲片那么一小塊泥土都沒有啊,只靠了巖石滲出的那一點兒潮氣,就發脹了,冒芽了,長根了。那是什么樣的根系?猶如龍須虎爪,穿山破石,深深插入巖縫,鉆透石隙,含辛茹苦,艱難萬分地去獲取生命的養分。抽莖了,長葉了,鐵骨青枝,傲然屹立。木質細密,堅硬如鐵。看到這種樹木的人,無不驚異這生命的奇跡。伐木人碰上它,常常使得油鋸斷齒,刀斧卷刃呢。
  一個月后,秦書田、胡玉音被傳到了公社。開初,他們以為是通知他們去辦理婚姻登記手續。只是秦書田有些經驗,多了個心眼,用一個粗布口袋裝了兩套換洗衣服。
  “秦書田!你這個鐵帽石派狗膽包天,干下了好事!”
  秦書田和胡玉音剛進辦公室,公社主任李國香就桌子一拍,厲聲喝斥。大隊支書王秋赦滿臉盛怒地和女主任并排坐著。旁邊還有個公社干部陪著,面前放著紙筆。
  秦書田、胡玉音低下了頭,垂手而立。秦書田不知頭尾,只好連聲說:“上級領導,我請罪,我認罪……”
  “在管制勞動期間,目無國法,目無群眾,公然與富農分子胡玉音非法同居,對無產階級專政猖狂反撲……”女主任宣判似地繼續說。原來昨天晚上,王秋赦來個別匯報、請示工作時,女主任才詳細問起了他的腳扭傷的經過。王秋赦便把那一大早從供銷社側門出來,滑倒在一堆稀牛糞上,被早起掃街的鐵帽右派發現并背回吊腳樓去的經過講了一遍。還說秦書田近一段表現不錯等等。“我早曉得你上當了!”女主任冷笑了一聲罵道,“愚蠢的東西!供銷社高圍墻側門的那條小巷子才多寬一點?平日從沒有人牽牛從那巷子里過,牛拉屎遠不拉、近不拉,偏偏拉在那門口?你那時經常到門市部樓上過夜……肯定被鐵帽右派盯住了,才設下了這個圈套!你呀,力氣如牛,頭腦簡單,少了一根階級斗爭的弦!”王秋赦當場被女主任數落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把圓腦殼縮進衣領去。同時也暗暗嘆服,這女上級就是比他高強。“階級報復!明天我就派民兵捉住秦癲子吊半邊豬!”王秋赦想到被右派分子算計,吃了兩個多月的苦頭,就睜大了三角眼,暴跳如雷。“要文斗,不能光想著去觸及敵人的皮肉。”女主任倒是胸有成竹,平靜地說,“他不是申請和胡玉音結婚,而且已經公然住在一起了?我們就先判他個服法犯法,非法同居!他去勞改個十年八年,還不是我們跟縣里有關部門講一句話?到了勞改隊,看他五類分子還去守人家的高圍墻、矮圍墻!”于是,秦書田和胡玉音就被傳到公社來了。
  “秦書田!胡玉音!你們非法同居,是不是事實?”女主任繼續厲聲問。
  秦書田抬起了頭,辯解說:“上級領導,我有罪……我們向大隊干部呈過請罪書,大隊送了我們白紙對聯,認可了我們是‘黑夫妻’……我們原以為,她是寡婦,我是四十出頭的老單身,同是五類分子,我們沒有爬墻鉆洞……公社領導會批準我們……”
  “放屁!”王秋赦聽秦書田話里有話,就拳頭在桌上一擂,站了起來,“無恥下流的東西!你這個右派加流氓,反革命加惡棍的雙料貨!給老子跪下!給老子跪下!我今天才算看清了你的狼心狗肺!呸!跪下!你敢不跪下?”
  胡玉音拉了拉秦書田。秦書田當右派十多年來,第一次直起腰骨,不肯跪下,甚至不肯低頭。過去命令他下跪的是政治,今天喝叫他下跪的是淫欲。胡玉音仿佛也懂得了他的這層意思,膽子也就大了。王秋赦怒不可遏,晃著兩只鐵錘似的拳頭,奔了過來。
  “王秋赦!要打要殺,我也要講一句話!”胡玉音這時擋了上去,眼睛直盯住吊腳樓主,面色堅定沉靜。王秋赦面對著這雙眼睛,一時呆住了。“我們認識有多少年了?我們面對面地這么站著,不是頭一回了吧?可我從沒有張揚過你的丑事……今后也不會張揚!我今天倒是想問問,男女關系,是在鎮上擺白擺明、街坊父老都看見了、認可了、又早就向政府請求登記的犯了法,還是那些白天做報告、晚上開側門的犯了法?”
  “反了!翻天了!”一時,就連一向遇事不亂、老成持重的女主任,這時也實在沒有耐性了,競降下身分像個潑婦撒野似地罵道,“反動富農婆!擺地攤賣席子的娼婦!妖精!騷貨!看我撕不撕你的嘴巴!看我撕不撕你的嘴巴!”
  真不成體統。更談不上什么斗爭藝術,領導風度,政策水平。玷污了公社辦公室的幾尺土地。但李國香畢竟咬著牙鎮住了自己,渾身戰栗著,手指縫縫擠出了血,才沒有親自動手。她是個聰明人,林副統帥教導過她:政權就是鎮壓之權。她決定行使鎮壓之權:
  “來幾個民兵!拿鐵絲來!把富農婆的衣服剝光,把她的兩個奶子用鐵絲穿起來!”
  胡玉音發育正常的乳房,母性賴以哺育后代的器官,究竟被人用鐵絲穿起來沒有?讀者不忍看,筆者不忍寫。反正比這更為原始酷烈的刑罰,都確實曾經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下葉的中國大地上發生過。
  遵照上級的戰略部署,公社的“一批兩打、清理階級隊伍”運動開始時,秦書田、胡玉音這對黑夫妻立時成了開展運動的活靶子,反革命犯罪典型。在芙蓉鎮圩坪戲臺上開了宣判大會。反動右派、現反分子秦書田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反動富農婆胡玉音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因有身孕,監外執行。芙蓉鎮上許多熟知他們案情的人,都偷偷躲在黑角落流淚,包括黎滿庚和他女人“五爪辣”都流了淚。他們是立場不穩,愛憎不明,敵我不分。他們不懂得在和平時期,對秦書田這些手無寸鐵的敵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殘忍。他們不懂得若還秦書田、胡玉音們翻了天,復了辟,干百萬革命的人頭就會落地,就會血流成河,尸橫遍野。秦書田就會重新登臺指揮表演《喜歌堂》,把社會主義當作封建主義來反,紅彤彤的江山就改變了顏色,變成紫色、藍色、黃色、綠色。胡玉音就會重新五天一圩,在芙蓉鎮上架起米豆腐攤子,一角錢一碗,剝削魚肉人民的血汗,再去起新樓屋,當新地主、新富農。
  秦書田、胡玉音被押在宣判臺上,態度頑固,氣焰囂張,都沒有哭。幾年來,他們已經被斗油了,斗臭斗滑了,什么場合都經見過,成了死不改悔的頑固派,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的社會基礎。秦書田不服罪,不肯低頭。胡玉音則挺起腰身,已經耀武揚威地對著整個會場現出她的肚子來了。劣根孽種!審判員在宣讀著判決書。公檢法是一家,高度一元化,履行一個手續。民兵暫時沒有能按下他們的狗頭。
  胡玉音、秦書田兩人對面站著,眼睛對著眼睛,臉孔對著臉孔。他們沒有講話,也不可能讓他們講話。但他們反動的心相通,彼此的意思都明白:
  “活下去,像牲口一樣地活下去。”
  “放心。芙蓉鎮上多的還是好人。總會熬得下去的,為了我們的后人。”Txt?小?說?天堂wwW.xiaOshuotx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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