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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吟》 作者:莫應豐作品集

第十章 能干的女人

門診部治療室燈光透亮,劉絮云坐在堆滿注射器械的方桌一邊埋頭做算術。她的面前擺著一本《毛澤東著作選讀》甲種本,書頁翻開了,上面畫滿了紅杠。右側還有一本紅色塑料皮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依照日記的格式注明著每一段小字是哪年哪月哪日寫的。這是她的學習心得筆記。細看文字,發現心得部分比抄書的部分少得多。她在認真計算今天寫的字數,每行二十三個字,共有四十四行,用乘法一運算,得數是一千零一十二個字。這太少了,還需要寫多少才行呢?她的總計劃是每月要寫五萬字,三天就應有五千字,每天需寫上近一千七百字才行。一千七百減去已寫的一千零一十二,尚有六百來個字的任務沒有完成。六百除以二十三,得數二十六點五。行了,今天晚上還寫二十七行便超額完成任務了。堅持照此下去,每月五萬,一年便可以寫成六十萬字的心得筆記。數字是最能說明問題的,檢驗你學習毛主席著作的態度如何,心得筆記最具雄辯的力量。不久前,由江部長倡議、宣傳部主辦的一個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先進事跡展覽會上,有一個在油庫執勤的戰士,由于學習時間充裕,自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已寫了二十萬字的心得筆記。全部在展覽會上擺出來。個別的警句還用美術字抄錄在展覽牌上,供參觀者學習。據說那個戰士現在已經破格提拔為指導員。劉絮云想:“我只要像現在這樣堅持下去,一年以后,我的成績肯定會超過他。”
  有人推門進來,嚇得她把那張寫滿了演算數字的處方箋揉成一團,攥在手里,再回頭去看,原來是鄔中來了。
  “寫什么?看我一來就那么緊張。”鄔中逼近她說。
  “給別人寫情書。”
  “看看。”丈夫伸出手來。
  “不給你看又怎么樣呢?”
  “看看嘛!”
  劉絮云輕蔑地哼了一聲,將紙團照著丈夫臉上擲去:“醋罐子,看吧!”
  紙團落在地下,鄔中拾起來打開一看,先是不明白,后來見她桌上擺著心得筆記本,便恍然大悟,將紙團扔進清潔捅里,提起了正事。
  “里間有人嗎?”他指著用白綢六折屏圍著的治療室里間小聲問道。
  “沒有,怎么?”劉絮云反問。
  鄔中去搬凳子。
  “這么晚了,還跑來干什么?”她又問。
  “機會來了。”鄔中坐下說,“你還沒有去找江部長吧?”
  “沒有。”
  “現在應該去找他了。”
  “什么事?”
  “胡連生那頭活豬亂跳亂叫撞到江部長身上了。公審會上文工團那些人斗他,你以為是他們自發的吧?不是,肯定不是,他們關心的是向反動路線開火,現在突然冒出來斗胡連生,決不是他們自己的主意;江部長上臺制止武斗講的那段話你注意聽沒有?我從他的話里感覺出,他是真正的指揮者;另外,范子愚那些人是什么人的話都聽不進的,江部長一講馬上就住手了,這說明他們已經不是無頭蒼蠅了,很可能已經取得江部長的支持和暗中指導。不要小看了范子愚這些人,有點頭腦,有點眼力。這樣一來,他們的造反就有希望了。看起來,他們已經走在我們的前面,我們要趕快同江部長聯系上。”
  “你說機會來了,是什么機會呀?”
  “胡連生大罵江部長,江部長恨他不?”
  “唔。”
  “江部長指揮文工團斗了他,把他關進拘留所,就這樣完了嗎?”
  “那還要怎么樣呢?”
  “一個有大量反動言論的現行反革命分子,已經發現了,就這么暫時拘留,不做處理,交代得過去?”
  “總會有個處理的。”
  “對了,現在就有人在策劃巧妙的辦法,要保他逍遙法外了。”
  “誰?”
  “等一等。你說江部長對這個消息感不感興趣?”
  “那他當然關心哪!”
  “好,機會來了,我們有了見面禮了,就去把這個絕密消息告訴他。目前,知道這件事情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是策劃者,一個是執行者,還有一個就是我。”
  “你倒是講清楚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好,我現在就跟你講。有開水嗎?”
  劉絮云起身拿了個玻璃杯去倒開水。
  鄔中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坐也坐不穩了,手和腳在微微顫動。劉絮云把開水遞給他,他伸手接住,抖得灑了一地,一大口喝去,嗆得咳了一聲,把水噴得滿桌皆是,嘴上也掛滿了水,忙用左手去抹掉。
  “你怎么啦?這么激動,像個能辦大事的樣子?”劉絮云責備著他,拿抹布將桌上的水抹掉。
  鄔中重新坐下,按住胸口強制自己平靜一些,將事情的首尾細細講清:
  “老頭子把你們的主任方魯叫去了,要他給胡連生看病,開一張精神病診斷證明。這樣,胡連生的胡說八道就一筆勾銷了。再把他送到一個什么療養院去,離開這個地方,等風平浪靜了再回來。你看這一手高明不高明?”
  “是哪一個老頭子?”
  “當然是彭老頭。”
  “你也在旁邊?”
  “我看老頭子深夜把你們主任找去,一定有什么鬼,便找個借口溜進去聽,聽來的。”
  “我明天就去找江部長。”
  “不,”部中擺手說,“明天,你們主任很可能會去給胡連生看病,你爭取跟去,看他們是怎么搞的,然后,把所有這些情況全部報告江部長。”
  “好吧!”劉絮云在智力方面還是佩服鄔中的。
  鄔中又喝了兩口水,緩一口氣接著說:
  “你到江部長那里去的時候,注意給他帶點高級藥品去。”
  “知道。”
  “還要談一談他的文章怎么好。”
  “這不要你講。”
  “還有,你要代替我表白一下,你記住,別忘了呀!來來,好好兒聽,思想不要開小差。”
  “聽著呢!”劉絮云厭煩地將肩頭一扭。
  “第一,你要告訴他,說我對他非常敬佩;第二,要說明,我,決心忠于毛主席,堅決同彭其劃清界限,并且要暗示,我已經有了一些準備;第三,你要表明這樣的意思,我們夫妻兩個是志同道合的,跟定江部長,死不變心。記住了嗎?”
  “記住了。”
  “說一遍給我聽。”
  “那么不相信我,你自己去!”
  “相信你,相信你。”鄔中站起來繞到她面前說,“不過,話要說得自然一點,巧妙一點,別直來直去的。”
  “不要你擔心。”
  “好,我相信你的能力。”他又喝口水,將玻璃杯往桌上一放,“我回去了。”拉開房門以前,他先從窗口往外面掃了一眼,然后才迅速地閃身出去。忽然又回頭,推開門說:“江部長在高干招待所的房間號碼是:二○九,記上。”
  隔一天以后,上午九點多鐘,劉絮云背著一個藥箱往高干招待所走去,心里在默念著:“二○九,二○九……”她穿著一套新軍裝。這是沒有辦法的,是軍人就必須穿軍裝,不能隨意挑選時裝艷服來打扮自己。只有星期天除外,而今天是星期三。但是劉絮云是心地靈巧的人,她能夠根據現有的條件使自己色彩奪目一些。辦法也很簡單,就是在單軍裝里面穿一件荷花色的束領薄毛衣,貼身著乳白色的襯衫。這樣一來,嫵媚柔和的色彩便從軍裝的小翻領空處露出一只明眸笑眼來,產生一種引人極想見到她全部真容的神奇魅力。除此,她的軍衣也經過了一點小小的加工,因被服廠的設計師太不注意形體美,女式單軍裝顯得長了一些,劉絮云將它改短了一寸。并不需要重新裁剪,只需向內折進去,用細針繰上就行了。經過加工以后,惟一的缺點是衣袋變得很短了,除了小手絹再不能放別的東西。而這又何妨呢?損失兩個衣袋卻能使人的體態婀娜十分。可別小看了衣著上的些微講究,同樣的軍裝,通過恰當的修飾和襯托,便能使你在眾多的女兵中鶴立雞群,惹人嘆羨,這是經過了千百次驗證的。劉絮云敲開二○九號房門,又一次得到驗證。江部長意外地見到她來,打量著她全身上下,張著大口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倒是劉絮云大方,說了聲:“江部長,我來看您了。”將身子一扭,擦著部長的手臂擠進門去。
  “好好好,好,你來,你來了,好,好。”看來這位江部長很有點驚慌,“你,你坐吧!你坐。”
  其實,劉絮云早就坐下了。
  “江部長,您身體好嗎?”她細聲細語地開著小口說話。“好,我身體好啊。”
  “嘻嘻!我看您就不怎么太好。”
  “怎么?你看出我有病了?”江部長低頭往自己身上掃了一眼。
  “倒不一定是馬上就有什么大病,不過您可要注意啊!您的領導工作本來就重,還要寫文章。這寫文章可是傷神得很哪!您看那些不動腦筋的,一個個胖得像豬一樣,您就胖不起來。能保持現在這樣不胖不瘦,結實有力,皮膚滋潤,肌肉豐滿,就很難得了。我看一百個寫文章的也沒有一個能像您這樣健康的。有些人也稱是寫文章的,其實連個屁也放不出,樣子可嚇人哩!瘦得像根干柴,像從棺材里拖出來的一樣,哪能像您這樣!”
  “哈哈哈哈……!”江部長毫不收斂地大笑起來,挺起胸脯,半握拳手,做出全身有力的樣子,在房間里邁開了官步,“是嗎?你真會講話。不過,你講的也是事實,我現在能吃能睡,好像還跟三十歲的時候一樣,有人說我像一頭公牛。”
  “那您的夫人不就變成母牛了?”
  “這是笑話啰!笑話啰!”
  “不過您也還是要注意,您天天開晚班吧?”
  “呃……,有時候要開一點晚班。”
  “開晚班可不是好事兒啊!一個晚班,半兩人參還補不上。”
  “是啊,是啊。”
  “人家都在夫妻孩子熱被窩,您還要辛勤地工作,真是不公平。”
  “不要緊,不要緊,那不要緊,干革命嘛!”
  “我就喜歡打抱不平,”劉絮云憤憤地說,“我們那位方主任就只知道巴結職位高的,最近到了五盒鹿茸精注射液,他要我趕快送去給彭司令和陳政委。我心里想,什么好藥都是先照顧他們,他們用得了那么多?正好,五盒,是個單數,給他們怎么分呢?我想了一下,算了!給他們一人兩盒,余下一盒我帶到您這兒來了。”
  “你準備……?”
  “我想,我們兵團工作最辛苦的是江部長,貢獻最大的也是江部長。哪像司令員、政委他們,前有秘書,后有警衛,信口說一聲,人家就忙得不亦樂乎,那工作有什么傷神費力的!像您一樣,用腦子,寫文章,開晚班,熬心血,工作比他們累一百倍;寫出來的文章在指導全國的運動,貢獻也比他們大得多啊!可就是沒有人想到您。我這回也要造反了,偏要自作主張留下一盒給您。反正沒有關系,誰也不會去找首長查數的。”
  “那可就感謝你了,小劉,像你這樣敢做敢為的,不多,不多。”
  “可我為了這脾氣吃了不少虧呢!”劉絮云一面打開藥箱取藥,一面滔滔地說,“我們那位方主任就不喜歡我這種直性子人。我經常放他的炮,那個人報復心強,把我看成眼中釘了,總是跟我過不去,害得我到現在還沒有入黨。”
  “是嗎?”江部長關心地問。
  “當然哪,我們這樣的人,毛主席著作學習心得寫了幾大本也沒有人說半句鼓勵的話,經常學習到深夜,人家還說你是故意這樣搞的。有什么辦法呢,領導上對你有看法,你永世也翻不了身。”
  “呃……”江部長在思索,“這個問題……”
  “算了!江部長,您也別為我操心了,您是宣傳部長,又管不了我們門診部。”她已拿出一個小小玻璃管,敲斷了,“來吧!我先給您打一針,剩下的就放在您這里,我以后每天來給您打一次,一盒是十支,要連續打十天,您有時間吧?”
  “有,有時間,我每天都在這里。”
  “來吧!請您準備好。”
  于是,江部長便歪坐在沙發扶手上,讓劉絮云給他打針。進針時皺了一下眉頭,卻立刻又笑了,猥褻地說:“小劉啊,你真有一雙魔手,不但不痛,還舒服得很,噫呀!”
  “打針這玩意兒,也搞了這么多年了,”劉絮云拔出針管說,“還叫人痛,那還了得!”
  她收好注射器,便把那盒鹿茸精遞給江部長:“給,您藏好吧!”
  江部長接過鹿茸精注射液盒子,仔細看那盒上的說明文字,連連說道:“我正好需要,正好需要。”
  劉絮云動作利索地把藥箱里的東西清理好,扣上蓋子。
  “哎,你別走!”江部長有點著急地說,“坐一下,再坐一下,急什么呢?我聽你談談,你講的問題很有意思。”
  “我不會走的,部長,我還有要緊事要告訴您呢!”劉絮云半側著身子坐下。
  “那好,什么要緊事?對我講吧!”
  “這個事兒……”她把脖子扭動了一下,“哎呀!我有點害怕。”
  “怕什么!我這個人,最好商量,又最通情達理,什么事不敢跟別人講的,都可以跟我講。江部長不是壞人。”
  “那當然哪!您要是壞人,我還不到您這兒來呢!”
  “是嘛!那你就講嘛!”
  劉絮云仍舊忸怩了一陣,才膽怯怯地說道:“那個挨了斗的胡處長……他會怎么樣您知道嗎?”
  “我不知道。他是司令、政委的老戰友,不知他們會怎樣處理他。”
  “他呀!他沒事兒啦!”
  “怎么?”江醉章吃驚地站起來。
  “他是精神病!”
  “什么精神病!明明是反革命。”
  “那是您講的,您講的就能算數了?人家有診斷證明書。”
  “誰給他搞的?”
  “就是我們那位方主任,方魯,是他親自診斷的。”
  “有鬼!有鬼!這里面有鬼!”
  “鬼還不小呢!”
  “你知道底細嗎?”
  “我呀!不知道,我一個護士知道啥呀!”
  “小劉,”江部長重新坐下,嚴肅地談起話來,“雖然那些刻苦學習,寫心得筆記,平時做好事,都是重要的。但是,考驗一個人是不是忠于毛主席,主要還要看他在階級斗爭中的表現,感情如何,立場如何,態度如何。我希望你參加到階級斗爭中來,不要覺得自己是個護士。很少有人天生是政治家的,你就比如江青同志,她原來是從事文藝工作的嘛!現在成為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旗手。江青同志是革命的女同志的光輝榜樣。”
  “這我知道。不過,我這樣的人有什么大用呢?只怕還反而把事情弄壞了。”
  “不要自暴自棄,男同志能辦到的事,女同志也一樣能辦到,現在時代不同了,你記得毛主席說的那個話嗎?”
  “記得!可我……我,總覺得我很幼稚,沒有一個人教著我,帶著我,我是不行的。”
  “你相不相信江部長呢?”
  “那還用說!”
  “那你就聽我的,知道什么,快給我講。”
  “我可不知道該不該講,我反正是那么個直性子,我就講給您聽吧!”
  “唔,好。”
  “前天晚上,彭司令員把我們方主任叫去了,關起房門講了很久。方主任一回來就慌手慌腳。昨天上班的時候,他帶著聽診器、處方箋,還跑到病歷檔案室把胡連生的病歷本取出來,匆匆忙忙往外走。我一看就知道有鬼。正好,胡連生還有幾針治風濕病的中藥注射劑在我手里沒有打完,就以給他打針為借口,在主任去了不久,我也撞去了,看了他全部診斷過程。那個姓胡的根本不承認他是精神病,大罵有人在背后搞他的鬼,有意要害他。真是頭豬,人家要救他,他還不知道。”
  “很好!很好!很好!”江部長激動、高興而緊張地說,“小劉,你立了一大功。好!好哇!你是忠于毛主席的,又很能干,很聰明,好!好!”
  “可是,我也只能做這么一點事了。”
  “不,你以后可以做大事。你……有條件,有很好的條件。”
  “全靠您帶著我了。”
  “帶著你,帶著你,一定要讓你鍛煉出來。”
  江部長開始沉思了,伸出一個指頭,在空中這樣劃一下,那樣點一下,時而繞一個半圓,時而又往膝蓋上一戳。劉絮云靜坐在那里癡癡地看著,像不懂事的孩子懷著崇敬和迫切的心情,看著能干的爸爸在給她做一件新奇玩具一樣。
  “呃……”江部長找出了一個疑點,“你怎么知道彭其跟方魯談話的事啊?”
  “鄔中講給我聽的。”
  “哦,對對,鄔秘書,他的情報是最可靠的。”
  “他開頭還不愿意告訴我呢!露出半句話來就連忙收住,深怕我知道了到外面去亂說。哼!不告訴我能行?那就別想到我床上睡覺。”
  “鄔中這個人……他現在怎么樣啊?”
  “他呀!思想負擔挺重的,回到家里經常愁眉苦臉不說一句活。我反復追問,才知道是彭司令員犯了大錯誤。他是他的秘書,怎么能不著急呢!首長出了事,秘書還跑得了?江部長,您能不能幫助幫助他呀?”
  “我……那要看他自己。”
  “他對您倒是挺尊敬的,經常跟我講,我們兵團最有水平最有能力的干部只有江部長了。但他又不敢多跟您接近,有顧慮,怕您不信任他。我跟他說,你怕什么!又不是別的,都是為了黨的事業。誰反對毛澤東思想,我們就跟他劃清界限,誰忠于毛主席,我們就跟他親近。后來,他同意我的了,很想找您談談,但是沒有機會。”
  “你告訴他,隨時來都可以,我,很愿意跟他談談。”
  “那我就告訴他了?”
  “可以可以。應該這樣,小劉,應該這樣,要發揮自己的作用,在偉大的斗爭當中鍛煉自己,考驗自己,你這一些事都辦得很不錯。”
  劉絮云像虔誠的教徒在神甫那里接受了洗禮,又感激、又幸福、又莊重地站起身,準備把藥箱背上離開這個地方了。江部長連忙走上前去抓住她的藥箱背帶往下一壓說:
  “坐下坐下,你別走,就在這里吃飯,這里很方便,我跟服務員講一聲就行了,他們會送到房間里來。”
  劉絮云半推半就地坐下了。
  “唔,好啊!”江部長點了一支煙,貪婪地飽吸著,在房里轉來轉去,十分得意地自語道,“正義的事業總是要勝利的,正義的事業是深得人心的。想不到你這個……”他瞟了劉絮云一眼,見她很是馴服地蜜笑著,便大膽說出他那句不應該說的話來,“想不到你這個美人兒能主動參加辦大事!真想不到!想不到!”劉絮云聽了這話并不顯得反感,只是更甜美地笑笑。江醉章見她如此,便對面坐下,大膽地欣賞起來。那隱藏在小翻領底下的乳白色與荷花色相諧的精巧服飾,使人感到她渾身都是柔軟的,浸透溫香的。
  “哦,差點忘了。”劉絮云很會掐準時機來沖破這種不良氣氛,“部長,我還沒有告訴您呢!方主任下午兩點鐘就會把胡連生送進醫院去。”
  “是嗎?好,想想,看看我們應該怎么辦。我們……”他又伸出指頭來開始畫弧線了……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劉絮云來到拘留所,要求看守戰士給她開開門去給胡連生打針。
  “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她對警衛戰士說,“什么樣的罪犯也要給他治病,就是明天要槍斃的人,今天有病還要治。”
  警衛戰士為她開了門。
  “胡處長,您吃了飯沒有?”她跨進門表示關心地問。
  “沒有。”胡連生像放炮一樣放出這兩個字來。
  “是他們不給您飯吃,還是您自己不吃呢?”
  “我自己不吃,我要絕食,彭其不來看我,我就死在這里。”
  “那可不成啊!人家司令員工作那樣忙,誰知要輪到哪一天才能來看您呢!等到他有空來了,您已經死了,有話也說不清了呀!”
  “他忙什么,我還不曉得!娘賣X的!他當司令,我當反革命,都是一起出來參加革命的。娘賣X的!想見他一面都見不到。”
  “哎呀!您這些事情我就管不著了,我是個護士,只會打針換藥纏繃帶。您的風濕注射藥還有五針,我只知道每天要給您打一針,來吧!飯可以不吃,病還是要治的呀!”劉絮云在藥箱里翻來翻去,好像怎么也找不到一樣東西似的,急得時而抬手看看表。
  “算了!你不要給我打了。現在我的身上盡是火,一身都是火,還打什么風濕針!”
  “這個,我不能聽您的,我是護士,我有我的職責。”仍舊在藥箱里翻來翻去。
  東西還沒有翻到,外面開來了一部轎車,方魯打開車門走出來,在他后面還有兩個高炮連的大個子戰士。
  “方主任來了!”看守戰士立正行了個禮。
  “通知你了嗎?”方魯走近戰士說,“他現在要進醫院去。”
  “通知了,我知道了。”戰士說,“你們門診部有個護士在給他打針。”
  方魯愣了一下,急迫地跨進門去。
  “方主任,他不愿意打針,您看這……”劉絮云做出焦急和不滿的神態,她手里拿著針管。
  “那就算了吧!”
  “那怎么行呢?”
  “他馬上就要進醫院去了,到那里再說。”
  “醫院是醫院,我們給他的治療還是要完成哪!”
  “行了,行了,你回去吧!”方魯朝門外一指,不容分說。劉絮云悻悻地背著藥箱出去。
  方魯走近胡連生,耐心地勸說:“胡處長,昨天檢查以后,我們經過了會診,您確實有病,經請示兵團首長,決定請您住院治療。您要有耐心,疾病這東西只能這樣,既來之,則安之,不要性急,脾氣也要控制控制。有病的時候,要心平氣和,盡量和醫護人員配合好,才能把病治好;心情過于煩躁對病情不利。您看呢?現在已經來車了,就請您上車,我陪您一起去。醫院也聯系好了,是我們自己的醫院,那里的醫生護士都知道您是老紅軍,會尊敬您的,一定會盡最好的條件為您治病,讓您在那里安靜休養。家里也不要擔心,兵團首長已經做了安排。您到醫院以后,家屬可以隨時去看望,在這里多不方便呢!您看怎么樣,跟我們一起上車吧!”
  胡連生想了一下,問道:“你們請示了哪個首長?”
  “我們只是按照組織原則向兵團黨委打的報告,批復也是黨委,到底是哪個首長……恐怕不是個人的意見吧?”
  “這是陰謀,我不去!我要跟彭其見面。”
  “怎么是陰謀呢,您想到哪兒去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好好的一個人,把你當瘋子關起來,你喊天不應,呼地不靈,完了!這一世就完了!”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胡處長,您一定要想清楚,冷靜地想一想看,到底是醫院好些呢?還是關在這里好些呢?您想想看。”
  “我關在這里?我為什么要關在這里?我要出去,我要工作。”
  “不行的!您不要想得太簡單了。現在怎么能出去呢?誰敢讓您出去呢?”
  “我講了吧!你們就是陰謀,就是為了不讓我出去才把我關進醫院。不去!堅決不去!我要親自見彭其,彭其不在就把陳鏡泉喊來。”
  “陳政委也住在醫院里,他的心臟病發作了。”
  “哪個醫院?”
  “就是您要去的那個醫院。”
  胡連生又想了想說:“不!你們騙我的,想把我騙到那里去。不去!堅決不去!”
  無論方魯怎樣反復解釋,胡連生認定他們是搞陰謀,磨了快一個小時,毫無進展。方魯早就料到了這一點,因而帶了兩個高炮連戰士同來。沒有辦法,只得采取強制手段了,便把戰士叫進來,打個招呼說:“胡處長,您現在神志不太清醒,我們為了給您治好病,只得暫時不顧禮貌了。”話一說完,兩名大個子戰士迅速走過來,抬起胡連生就跑。
  沒有吃飯的胡連生無力掙扎,只能將僅有的力量拿來破口大罵:
  “你們是強盜!你們是一些土匪!娘賣X的!只會搞陰謀。我沒有病,我好得很,你們偏要害死我。強盜!我要揭發你們,我要到北京去告你們。紅軍還沒有死絕!總會剩得幾個有良心的人!娘賣X的!彭其這個小子,變了!陳鏡泉,變了!變成了土匪!成了陰謀家!你們勾結在一起,要把紅軍殺絕!你們就殺吧!殺吧!莫這樣害我呀!殺吧!……”
  兩個戰士已把他抬進轎車,方魯打開前車門坐進去。不料讓胡連生抽出一只手來,照著方魯的臉一巴掌打下去,罵道:“老子揍死你這個陰謀家!”方魯挨了一下,伸手捧住臉,痛苦地望著這個可憐的精神病患者。當胡連生舉起另一只手又打下去的時候,劉絮云突然從另一個車門擠進來,將那只手緊緊抱住了。方魯說:“你下去!”
  “不行,他還要打人。”劉絮云全力以赴。
  另一個高炮連戰士因要繞過車尾從那邊車門進來,落在劉絮云后面了。等戰士一上車,劉絮云搶先下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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