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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時代》 作者:柳建偉作品集

第十五章

陸川實業上市只等個時間了。每股開盤價不能超過五元的限制,讓陸承偉多少有點失望。畢竟,開盤價過低不利于炒作。回北京和有關方面敲定了上市日期后,陸承偉約陸小藝去了一趟西山。他想在史天雄回北京和姐姐正式辦理離婚手續前,給陸小藝提幾個建議。

  陸小藝跟著陸承偉走到西山八大處斷塔前,疑惑地問道:“哪個地方不好說話,來這里做什么?”陸承偉也不回答,在斷塔東北的一片草叢里,找來找去,看到一把生著銅銹、鎖在一條鐵鏈上的同心鎖,興奮地叫了起來:“它真的還在,它真的還在。”蹲下去,像對待一件珍貴的古玩一樣,用手摩挲那把鎖,自自語著:“可惜袁慧沒在國內,也不知道她是否還保存著鑰匙。”陸小藝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陸承偉動地說:“這里鎖著我、天雄和袁慧共同擁有的一段歷史。‘文革’開始那一年,王大海打上了袁慧的主意。我們三個在運河邊戲弄過王大海后,天雄提出用這種方式把我們三位一體的關系體現出來。在這個塔基前,我們過誓,要一輩子相互愛護、相互支持。我和天雄又擊了掌,誓不惜生命保護袁慧……”陸小藝冷笑著打斷道:“小孩子過家家的游戲,你當什么真?袁慧嫁了王大海,如今,史天雄也背叛了這個家。這把生銹的鎖有什么意義?”陸承偉站起來說:“是的,時間可以把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個人和社會相比,實在太渺小了。紅衛兵到袁家走一趟,袁慧的愛和一生的幸福,就犧牲掉了。爸爸剛被打倒,我們幾個只能到承業二哥家避難。社會對于人,有時候確實是很殘忍的。可是,歷史就是歷史,誰也無法回避它的存在。就像這把鎖,雖然它已經銹跡斑斑,可它能幫助我們保留一段完整的歷史。徹底毀掉它,我們的很多記憶都會變得支離破碎了。再說說這座塔。它整體存在了幾百年,日本人的炮彈讓它只剩下這個底座了,再不保護它,若干年后,這里就和平常的山坡無異了。”

  陸小藝聽得不耐煩了,緊接道:“你到底想說什么?我沒有興趣聽你抒、懷舊。我覺得現實和未來更重要。”陸承偉道:“現在,我們家的中心問題,就是你和天雄以什么方式結束婚姻關系。姐,我真的很佩服你身上一根筋一樣的現實主義精神。這一點,對我們這個家族長治久安,非常重要。這些天,閑時,我也在考慮今后如何和天雄相處。你、我、他畢竟也擁有一段完整的歷史。總的來說,天雄一直都是我們稱職的兄長。我希望經過這次變故,你只是失去了一個丈夫,我只是失去了一個姐夫。丈夫和姐夫都可以再有,而天雄這樣的兄長只有一個。我建議你為未來留下這樣一個塔基。”陸小藝認真地看看陸承偉,“這么說,你已經原諒了他對陸家的背叛?”

  陸承偉長吁一口氣道:“感上,我們需要留下一個兄長。理智上,我們需要一只有良好生長空間的績優股。爸爸不可能不明白你們的婚姻遇到了危機。他保持沉默,重要的原因,是他相信天雄的未來,我也相信。”

  陸小藝沉默了好一會兒,自自語似的說:“我一直是愛他的,我一直很相信他的未來。如果他能稍稍給我留一些面子,我也不會走這一步,姐畢竟不年輕了。”陸承偉笑著走到陸小藝面前,“你一點也不顯老。咱們走吧。”

  當天夜里,史天雄乘火車回到了北京。

  第二天下午,陸承偉回到家,沒有感到什么異常。蘇園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翻看報紙。陸震天的臥室門開著,人不知道起床沒有。陸承偉感到很滿意,心里想:天雄還算有點惻隱之心。問候母親后,陸承偉道:“我姐和天雄呢?”

  蘇園冷冷地說道:“一大早就出去了。天雄大半年沒回過家了,這回連飛機也坐不起了,也不知這是進步還是退步。這個天雄,心越來越野了,恐怕是要學治水的大禹吧。人家為治水患,三過家門而不入,他呢,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對了,承偉,你姐去西平三四次,每次她回來,都說天雄在西平過得不錯。天雄呢,問安電話倒是常打,也只是問候問候你爸和我的身體。我覺得不大對頭。這半年多,你姐瘦成個衣服架了。你姐為這個家操心太多了。聽說天雄的老板是個小寡婦,是不是真的?”陸承偉暗自佩服姐姐能忍,也為母親的麻木感到悲哀,說道:“是個離了婚的女人,年齡也不小了。據我所知,天雄和這個女老板,沒有鬧出什么緋聞。”蘇園把報紙放下,“你姐也沒說什么。咱們家的女婿,去幫一個小寡婦辦公司,說出來總不好聽。你爸慣著他,我也不好說什么。要是天雄真做了……”

  陸震天轉著輪椅出來了,“天雄走的是正路,我不能不支持他。至于他的戰友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陸承偉忙跑過去,把輪椅推到沙旁邊。陸震天道:“承偉,你坐下。回北京幾天了,為什么今天才回家?是不是做了什么違規的事,怕我批評啊?”陸承偉站在父親面前,恭恭敬敬道:“爸,我正要給你匯報呢。陸川實業在你的直接關懷下,就要上市了。陸川縣的工業形勢,已經得到了徹底改觀……”陸震天擺擺手道:“你用不著把我的名字寫在功勞簿上。你的聰明和敏感,我已經領教過了。這件事,我算一個支持者。即便試驗失敗了,我也愿意承擔一些責任,想不到你真的能把陸川的問題解決了。”蘇園笑著接道:“你表揚承偉,也是板著個臉……”陸震天道:“你別打岔。最近,我用了很大精力在研究你。目前,我對你是三分滿意、三分不滿意、四分看不懂。你做事挺穩重,這是優點。可是,你為什么不早一點說是你要收購陸川的這些小企業?依我看,你心里多少有點鬼。”

  陸承偉不敢直面父親眼睛里射出的鋒銳的目光,低著眼皮說道:“爸爸,請你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做出什么敗壞你老人家聲譽的事。雖然我還沒有入黨,但我認為我絕對是這個政權可以依靠的力量。再有一點,我自小就明白,你的名字里就存著大義滅親的能量。絕不給你提供釋放這種能量的機會,是我做事一條鐵的原則。我知道,我在你的心目中,一直沒有天雄重要……前些年,我都在積蓄力量……”陸震天笑道:“你別吞吞吐吐。你應該正面回答我。你為什么要隱瞞?你現在是如何經營這個公司的?這些年你到底積累了多少財富?回答我。”

  隱瞞的理由,還可以找出來。如何經營陸川實業,能說嗎?利用各種機遇和政策、人際關系上的便利,把十幾家小企業組成一個股份制公司,再把公司的股票掛牌交易,作為一個搞金融的來說,經營過程業已完成。如果中國的股市,連一點計劃經濟的痕跡都沒有,有誰會收購陸川的小企業?為了讓陸川實業體現出良好的、真實的業績,陸承偉已經又投入六千來萬,把陸川實業的產品買去了幾大倉庫。誠然,這有造假之嫌。可是,如果中國的股票可以自由上市,誰會去造這個假?到底積累了多少財富?也不能如實道來。權衡利弊后,陸承偉道:“爸,鄧伯伯不是說過,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老鼠都是好貓嘛。可是,多數人都有以貌取人的習慣。像我這種個體戶,收購一兩家小企業,現在看是正常的。可拿出七千萬收購十來家國有企業,就反常了。年初我要說出來,你恐怕就不會當支持者了。至于我如何經營,能不能允許我用外交辭令來回答?無可奉告。目前和今后相當一段時間,這都是我的商業機密。我到底有多少財富,現在也不好說。投到陸川去的錢,基本上是我的全部流動資金了。其他的,都是有價證券。股市萬一崩了盤,我又成個窮光蛋了。按現在的市值,屬于我的財富,可能有三個億。我一直認為,怎么掙錢,只要不屬于違法所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花錢。你放心,我肯定會把這些錢花到有用的地方。”

  陸震天默想一會兒,說道:“你知道我可以大義滅親,很好。我托人對你前十幾年的經營,做過一些調查,目前還沒有現你做過違法的事。調查報告顯示,我的小兒子確實是個不簡單的人物。經濟學家今天總結出的近二十年的暴富機會,都叫你抓住了,這證明你不是在撞大運。以前,我對你這個兒子重視不夠,我檢討。你把陸川國企問題解決了,我挺高興。這件事再次證明你是個聰明的、肯動腦筋的人。抗洪時,你匿名捐過款,現在,你又準備捐款為家鄉修路,很好。但做善事太張揚了,就壞了。那條路,不能叫震天路,也不能叫承偉路。我不想用一條路名垂青史,也辦不到,你小子也別做這種夢。”陸承偉驚訝地看看父親,“想不到,想不到正在議的這件事,你,你也知道了。”陸震天略帶孩子氣地笑笑,“我們已經建國近五十年了,上通下達還做不到嗎?s省的上上下下,都還知道我這個老頭子還活著,還知道我對s省生的事頗有些興趣。陸震天的小兒子準備捐一千多萬為家鄉修條二級公路,你說,會有多少個知者給我報喜?這種事,不宜多做,過猶不及。畢竟,你是陸震天的兒子。這幾年,高級干部的配偶和子女,出的經濟案子太多了。老百姓的想法很單純,太張揚了,他們會有想法的。另外,我想給你提個醒兒。政治上,你也應該給自己提個目標。譬如說,是不是可以考慮寫個入黨申請書?抗戰期間,**就提出了要把我們黨建設成為一個具有廣大群眾性的黨。這個建黨方針,在以后的幾十年里,有時候貫徹得好,有時候就貫徹得不好。五十年代中期,黨中央明確指出了知識分子的階級屬性,把絕大多數知識分子,劃入工人階級了。可惜反右擴大化,傷了很多知識分子的心。這十來年,我們在黨建方面,也是有教訓的。譬如,很多時候,我們狹隘地理解了工人階級先鋒隊的意義。中產階層出現了,該把他們歸為哪個階級呢?非公有制企業的職工,算不算工人階級?肯定要算。可是,領導這一部分職工展生產力的老板們應該算哪個階級?這些問題必須弄清楚。**應該是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忠實代表者,最廣大的人民群眾,自然要包括各個階層的人民群眾。當然,我們黨不是全民黨,但要充分體現黨的群眾性和人民性。我們黨也不是所謂的精英黨,可我們必須把各個階層盡可能多的優秀人才吸收到黨內來。這些年,我們黨對在非公有制領域里展生產力的人的入黨問題,不夠重視,甚至人為地設置了障礙,阻止這些人當中的優秀分子進入黨內,現在看是很不明智的。這方面,天雄想的要深遠得多。作為父親,這些年我對你和天雄,確實不夠一視同仁,我再次做檢討。你認真考慮考慮吧。”

  陸承偉仔仔細細聽完陸震天這番長篇談話,又感激、又感動、又慶幸。***他一時還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力量讓父親兩次檢討了這些年對他的輕視。這確實是一個值得紀念的事。這次亮相,能得到一位職業革命家的基本肯定,應該算一項成就。陸承偉眨眨眼睛,動地說:“爸爸,我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也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蘇園一看親生兒子得到陸震天的這般重視,很高興,忙叫來公務員,指示要多買些貴重的菜,晚上好好吃頓團圓飯。

  這時,史天雄和陸小藝已經拿到了離婚證。在陸小藝的提議下,兩個人進了“文革”前陸家住過的院子。院子已經變成鐵帽子王府管理人員的辦公處。面對熟悉的房屋,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古槐,兩個人都默不作語。

  陸小藝久久地看著古槐高大的樹冠,腦子里閃過少年時代在這里經歷過的一切重要時刻,喃喃自語起來:“自從你也愛爬槐樹,我就害怕起來。有一天早晨,你和承偉跑步去了,我找來梯子,用望遠鏡看過那邊的風景。只看了一眼,我就知道我在很多地方輸給了袁慧,但我不知道我輸在哪里。后來,我才明白,是歷史、背景上的差異,使袁慧對你們更有吸引力。百年的老貴族和新貴,當然有太多的差異。昨天,我和承偉去了西山八大處,瞻仰過你們三個留下的同心鎖,我終于明白當年你為什么替承偉挨了兩水果刀了。應該說是找到了另外一種解釋,你是在向袁慧證明你對她的感。你用不著承認或者否認,因為你的行為可能是受潛意識支配的。事實是,你和承偉當時都愛上了這個袁慧!我主動吻你,使小計謀吸引你,可算是機關算盡了。現在,我才知道,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個女人來愛過。我承認,我失敗了。”史天雄聽得難受,央求道:“小藝,別說了。”陸小藝淚眼婆娑,苦笑道:“我希望今天我失去的只是一個不稱職的丈夫……我希望我今天能找回一個永遠、永遠的兄長……”再也撐不住,掩面跑走了。

  史天雄在胡同里抽支煙,看時間還早,坐出租去了兒子史勇就讀的中學,他認為有必要讓兒子知道這件事。

  史勇長得幾乎和史天雄一樣高大了,看見史天雄在校門外等候,和一個女同學耳語幾句,迎了過去,靦腆地喊了一聲“爸”。

  史天雄看看已經長胡須的兒子,用商量的口氣說:“小勇,晚上可不可以陪爸爸吃頓飯?明天我就回西平了。”史勇道:“當然可以,爸爸。”史天雄看看推著自行車,不停回頭朝這邊張望的女孩子,“春節和你一起去看冰燈的女同學呢?”史勇很帥氣地聳聳肩,“換人了。碎嘴子,又摳門,小性子多,不換人,累得慌。”史天雄伸手拍拍兒子的頭,“你小子,真是的……再有半年多就高考了……”史勇抬頭瞇眼看看夕陽,站下來道:“明年秋天,你可以到清華或者北大找我了。爸爸,你回來是離婚的吧?”

  史天雄吃驚地看著兒子,“你媽告訴你的?”

  史勇道:“用得著嗎?媽曾經找我搞統戰,我沒接招兒,我認為這完全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我多少能感覺到你這幾年過得并不開心。怎么說呢?媽也是個好母親,可不是你的好妻子。媽有一種支配男人的愛好,優秀的男人,都不愿意受女人的支配。你們分開了,還能成為好朋友。這件事,我會對外公外婆保密的。媽這一點做得不錯,這叫善意的欺騙,這叫隱瞞就是美德。”說罷,面帶幾分理解的神,看著史天雄。

  史天雄滿意地笑了,用拳頭搗搗兒子的肩膀,“小子,比你爸十八歲時強多了。找你談談,是個正確的選擇。怎么樣?吃快餐去。”史勇笑了,“潛意識里,你還是把我當小孩看呢。你能不能請我去一家小酒館,教我喝一點五十度以上的烈酒?我還想跟你談一談金月蘭阿姨呢。她的命運挺吸引人的。”史天雄怔了好一會兒,說道:“你的消息還挺靈通的。我同意你晚上喝點二鍋頭。”

  爺兒倆像朋友一樣,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交談著去找小酒館。

  父子倆談得投機,忘了及時請假,又讓團圓晚飯留了缺憾,蘇園大為光火。***看見陸小藝早早地為史天雄收拾行李,蘇園說話了:“真成了日理萬機的人物了。大半年不回家,回來了,連頓飯也懶得在家里吃了。這個天雄究竟想干什么?”陸承偉接道:“天雄管八百多人,是真忙。”蘇園又問:“小藝,小藝!天雄這次回來,到底是干什么?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和你爸呀?”陸承偉又接道:“他們能有什么事要瞞你們?天雄這次回來是聯系貨源……”蘇園沒好氣地說:“話多!小藝,你說說。”

  史勇和史天雄進了客廳。史勇看見陸承偉在家,喜出望外,拉住陸承偉說了起來。蘇園伸鼻子四處嗅嗅,嚴肅地問:“是誰又喝白酒又抽煙了?一點記性也沒有!”史天雄難為地說:“媽,是我。”史勇接一句:“還有我。”蘇園伸出手指著史天雄道:“你這個爸是怎么當的?他還是個中學生,你就讓他又抽煙又喝酒!保健醫生的話,你們全當成耳旁風了。”

  陸震天把輪椅轉到臥室門口,大聲說:“小題大做。史勇已經是公民了,抽支煙,喝點酒,有什么大不了的。”蘇園嘆著氣道:“還不都是為你好,不識好人心!好好好,你就這么慣他吧,我不管了。”說著賭氣出去了。陸震天喊道:“天雄,你過來,我要和你談談。”陸小藝和陸承偉看著史天雄進了陸震天的臥室,又聽陸震天大聲說:“你把門鎖上。”

  陸承偉擔憂道:“爸爸恐怕已經猜到了。事先應該征求一下他的意見……”陸小藝無所謂地哼一聲:“說這些都是馬后炮了,反正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了,長痛不如短痛。”自己一個人上樓去了。蘇園又進了客廳,看看陸震天緊閉的房門,不高興地說:“家庭氣氛最近很不好。你們肯定有什么事瞞著我。什么事都要拉個背場,像什么話!”陸承偉道:“媽,每個人都有**權……”蘇園沒好氣地罵道:“屁**權!你別拿西方的破玩意兒唬人。這一個家,還是透明點好。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我去問問小藝,到底出了什么事。”陸承偉不想卷入即將爆的戰爭,說道:“媽,我明早要到西平去,先走了。”蘇園氣鼓鼓地說:“你愛干什么干什么!永遠不回來最好,眼不見,心不煩。”

  陸承偉示意史勇也回自己的房間,悄悄地出去了。偌大的客廳,變得一片死寂。

  陸震天一直沒有開口,望著窗外的黑夜,像雕像一樣坐著。史天雄等得有些緊張起來,小心喊一句:“爸爸——”

  陸震天冷冰冰地斜了史天雄一眼,“先別叫我爸爸了。告訴我,你還是我的女婿嗎?這么大的事,你們就自做主張了?你眼里到底還有誰?”史天雄再叫一聲:“爸爸——”陸震天轉過身,兩手用力拍打著輪椅的扶手,“回答我!”史天雄的眼眶濕潤了,動地喊一聲:“爸爸,你永遠都是我的父親。我和小藝都認為,分開生活……一段,對我們兩個,對這個家,都有好處……”

  陸震天沉默了,老眼里閃爍著淚光。史天雄緊張地站在陸震天面前,大氣也不敢出一口。過了很久,陸震天艱難地說一句:“你坐下吧。”史天雄小心地坐在床沿上。

  陸震天閉目在輪椅上仰躺一會兒,開口了,“你在西平的況,我聽到了不少,燕平涼對你的評價不低。事實證明,你這次選擇是正確的。大大小小的陸承偉,已經形成一個階層了,他們的力量不能低估。他們當中有很多人,對我們黨,對我們這個政權的態度,不是很清楚。我聽說有不少人手里有幾個護照,幾個綠卡。他們做這些,證明他們并不完全信任我們。戰勝百年不遇的大洪水,證明我們的力量還是很強大的。但我認為目前不能盲目樂觀,信仰危機問題仍然很尖銳。有關部門應該調查一下,我們的黨員,到底有多少人現在在練這個功、那個功。前些天,鄒子奇來了,帶了一個什么大師,要給我傳什么功。說這個功練一練,練到我肚子里長一個法輪,我就能重新站起來走路了。我把他們罵出去了。過后一想,這種現象實在不能忽視。鄒子奇是一個有三十多年黨齡的副省級干部,他怎么連科學也不相信了?這個功,那個功,據說相信的人有幾千萬快上億了。聽之任之,怎么得了?我們黨有七十多年歷史,現在不過有六千多萬黨員嘛。貧富差距拉大,社會風氣不好,貪官污吏增多,都與信仰危機問題有關。正因為如此,我很看重你在西平做的工作。不過,你去西平做這個試驗,代價也不小,我已經失去你這個女婿了。既然已經付出了代價,我就想看到這個試驗會有一個好的結果,我不希望你最后成為一個灰溜溜的失敗者。”

  史天雄說道:“爸,我一定會盡力的。”陸震天繼續說:“你我都是唯物主義者,用不著回避生老病死這個事實。我見馬克思的日子,距現在不會太久了。過些日子,我想去s省走一走,看一看。三五年秋天,我的幾十個戰友,都在三過草地兩翻雪山的過程中倒下了,我想去看看他們。另外呢,我也想看看燕平涼治理后的錦江,看看你和金月蘭辦的那個‘都得利’。小藝是個好女兒,這些年,她為這個家做了很多貢獻。可是,她無法在精神上和你對話,我不大相信你現在就和那個金月蘭有什么男女私,但我相信她身上有很多吸引你的東西。這種東西對我也有吸引力,這個閨女很有韌勁,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她都在想辦法向前向前向前。作為男人,你現在自由了,我不反對你和她之間產生感。借用血統論的觀點,你和這個金月蘭,更像我的親生兒女,我很欣賞你們身上共有的那股子勁頭。二十年前,捐二十萬,不易。二十年后,憑一雙手建一個能把我陸震天的女婿吸引去的‘都得利’,更不易。我很愿意把她認個女兒。這當然是一廂愿有些私心的想法,女婿也沒失去,又白得一個女兒,真不錯。有什么辦法?天要下雨,兒女要離婚,我這個老頭子能有什么辦法?只好學學阿q先生,自我安慰安慰了……”

  史天雄流著眼淚,撲通一聲,跪在陸震天面前,仰著臉,哭喊一聲:“爸爸——”后邊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陸震天擦一把老淚,自責道:“你們走到今天,我也有責任。我對你父母,一直深懷愧疚。我一時的軟弱和膽怯,讓我無法面對他們了。我在你身上傾注更多的心血,給你提供更好的展機遇,都是想做些彌補……你也愛小藝,但一直把她當個親妹妹一樣愛,我能看得出來。得知你們部隊要參戰了,我好幾天都沒睡好覺。戰爭是什么,我陸震天很清楚。那幾天,我總在想:萬一天雄為國捐軀了,我有何面目去見重光和雅蘭?后來,我就想到催逼小藝去部隊跟你結婚這個辦法。我當年因為自私,沒有為重光和雅蘭作證,只有讓我陸震天的女兒,為史家留個后代,我……不說這些了。這是個錯誤的決定,沒有給你們,特別是你,帶來一生的幸福。我要提醒你幾句:小藝是愛你的,當年,她毫不猶豫去部隊跟你結婚,足以證明她是愛你的,這也是一種犧牲,你不能忘記。永遠把小藝當親妹妹來愛,不管我還在不在這個世界上,你都應該這么做。”

  史天雄泣不成聲喊一聲:“爸爸——”

  梅紅雨進了院門,現廂房門前有些異常,看見梅蘭從堂屋出來,問道:“媽,史先生他們回來了?”梅蘭皺著眉頭,看看院里晾曬的衣裳,憂心忡忡道:“人往高處走,他們搬走了。這房子不知道又要租給什么人……千萬別租給不三不四的人。前兩天,報紙上登了出租屋的事,有的租給造假藥的,有的租給了販毒的,有的租給了三陪小姐。你一開院門,嚇我一跳。安靜的日子沒有了。”梅紅雨把自行車放好,“要搬家了,也不說一聲。他回去離婚,也沒有瞞我們,搬家的事為什么要瞞?”梅蘭拿起掃把掃著院子,說道:“你這個紅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我們和他們是什么關系?不過是臨時鄰居。人家憑什么要告訴你?自家門前雪能掃干凈就不錯了。只要這房子別租給壞人,就燒高香了。”

  梅紅雨換了衣服,陰著臉從屋里出來,“我去接個外地來的同學,晚上不在家吃飯了。是不是他們自己來搬的家?”梅蘭道:“這個我不知道,沒看見史先生和楊先生。金董事長領著一干人,一會兒工夫,就搬走了。”梅紅雨道:“你沒問問他們搬哪里去了?”梅蘭搖搖頭。

  梅紅雨帶著一臉疑問,走著出去了。梅蘭吩咐道:“千萬別喝酒。晚上早點回來。”梅紅雨答應著,心里想:這件事史天雄到底知不知道?

  史天雄離開西平后,金月蘭召開董事會,作出兩項決定:一是購買一輛桑塔納2000,一是為總經理史天雄和組織計劃部經理楊世光租一處兩室一廳的單元房。中國畢竟是中國,“都得利”這么大規模的公司,沒有一輛小轎車,公司總經理住處沒有電話,沒有衛生間,實在說不過去。這是史天雄來西平后,金月蘭第一次行使董事長的權力,作出的第一項決定。江榕提出給董事長金月蘭、總經理史天雄和組織計劃部經理楊世光配手機,金月蘭也答應了。

  把史天雄和楊世光的家,搬到明光村小區后,金月蘭感到心里多少有點不安。畢竟,做這些事,有點不符合金月蘭這一年來一貫的做事風格。她決定親自去車站接史天雄,在第一時間告訴史天雄這些況,免得史天雄產生什么誤會。從公司回到家,換好衣服,金月蘭正經八百坐在梳妝臺前。打開只用過有限幾回的化妝盒,金月蘭兀自紅了臉。

  金晶晶伸著懶腰捶著背從自己房間走到金月蘭的房間,自自語著:“七月,黑色的七月,你剝奪了我多少休息時間!可恨的高考……咦,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終于知道化晚妝的重要了,真是一個偉大的進步。我猜猜,女為悅己者容,史天雄肯定已經獲得自由了,你準備去車站迎接他。我猜得對不對?”金月蘭又羞又惱,把化妝盒猛地關上,“你這個多嘴的死丫頭!沒大沒小的,小小年紀,想這么復雜的事干什么!我化不化妝,與他自由不自由,有什么關系。去去去,忙你的去。”金晶晶嬉皮笑臉趴在梳妝臺邊上,用手支著腮,說道:“你看你的臉,都成紅布了。史天雄敢跟陸震天的女兒離婚,證明他確實是個男子漢。你們以前相互之間又有好感,現在果真能走到一起,挺好的。我說過,只要史天雄身份改變了,我支持你們鴛夢重溫……”

  金月蘭生氣地站起來,“你這個死丫頭,想干什么?”

  金晶晶搖搖頭道:“心口不一,你們這代人,真是沒救了。我只是想幫助你。你想想,史天雄現在對全世界的女性來說,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多了一個當元帥夫人的機會。書上說,想當元帥夫人,一定要在元帥還是士兵的時候,看上他,嫁給他。現在務實的新新女性可不這么看。白領麗人和大學生想些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同學小麗,現在已經不怎么聽課了,整天想著一步到位嫁給一個功成名就的男人。上個月,她希望見到的男人年齡不要超過三十五。這個星期,她又把年齡放寬到五十五了。她最近正在研究《婚姻法》和《遺產法》。媽,你千萬別想著沒有人和你競爭……”金月蘭大怒,一巴掌拍在梳妝臺上,“晶晶!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呀?啊?你把你媽當成什么人了?你滿腦子裝的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你不愿意我再嫁人,我就陪你過一輩子算了。媽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你?想不到你你你又諷刺又挖苦,什么難聽你專說什么……你……”

  金晶晶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囁嚅著:“媽,媽,你別誤會。我,我并不反對你再婚。前些天,我又見到我爸了,他剛從拘留所出來,挨了不少打,人也變了,怪,怪可憐的。他,他給人做假賬……”現在,他住在……”金月蘭抹一把眼淚,狠狠地瞪了女兒一眼,“你少在家里提這個刁明生!現在你還沒到十八歲,法院把你判給了我,十八歲以前,我有權對你的行為提出要求。你要嫌跟著我不自由,明年你可以自由選擇。你可以告訴刁明生,別再動什么復婚的念頭。他把我害得還不夠苦?”說著,出了臥室。金晶晶眼淚汪汪跟到衛生間門口,倚在門框上說:“媽,你千萬別生氣。我真的希望你能嫁給史天雄。以后,以后我再也不在家里提說我、我……刁明生了。”金月蘭把臉擦干凈,胡亂涂了一點潤膚霜,出去了,拉開門,扭頭丟下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金晶晶悶坐一會兒,也騎車出去了。轉了一會兒,就轉到了刁明生現在居住的一條老街上。刁明生從看守所出來,原先住的白菊花的一套房子已被法院拍賣,他只好回到老宅屬于自己的一間小屋里。金晶晶下了自行車,走到小屋的門口,看見刁明生正在準備晚上的飯菜,小案板上沒有一絲肉和一塊骨頭。

  刁明生沒想到女兒會突然間出現在這里,面露窘態,下意識地站在門里,擋住晶晶的視線,難為地說:“晶晶,你,你吃飯了沒有?”金晶晶低著頭道:“什么收入也沒有,今后你靠什么生活?”遞給刁明生一張報紙,“會展中心正在開秋季人才交流會,你去試試吧。”刁明生接過報紙,搖搖頭,“我去過了。應屆大學生,一群一群沒著落……那些體面的位置,都是給三十五歲以下的年輕人留的……晶晶,你別管我了,這種社會,餓不著我。”金晶晶擔憂道:“你千萬別給人做假賬了。這種違法的事,做不得。”刁明生活動活動胳膊腿,“我再也不做了。看守所真不是人呆的地方,犯人和警察都很會打人,到現在,我的骨頭還在疼。你放心,我再也不做丟你們臉的事了。”指指門外放著的一輛用自行車改裝的破舊小三輪,“一早一晚,用這輛車拉拉客人,餓不著。等我身體好一點,我……”

  金晶晶從口袋里掏出兩張五十元錢,遞過去,“買點肉買點油,天天吃青菜,怎么行。***”刁明生大窘,結結巴巴道:“我,我有錢。我,我這兩天胃口不好……我不要。”金晶晶把錢朝刁明生手里一塞,“拿著!你繃什么面子!這些教訓,你可都要記住啊!我可能要有后爸了……我媽這些年太辛苦了,我沒有任何理由反對她再婚。再說,你也把她的心傷透了,又不爭氣……”刁明生眨著眼睛說:“肯定是那個姓史的。他是個靠得住的男人,跟我比,一個天,一個地。晶晶,你千萬別惹你媽生氣,她真不容易。”

  金晶晶沒再說什么,騎上車走了。刁明生看看手中的一百塊錢,蹲下去,眼淚滾了出來。

  這時,史天雄拎著小旅行包,懷著一難盡的復雜心,隨著人流,出了出站口。沒有看見“都得利”的人,史天雄只好站在出站口外面等候。楊世光說要在車站給他一個驚喜,他必須等到“都得利”的人。

  梅紅雨遠遠地看一會兒史天雄,忍不住走了過去,閃到史天雄背后,突然拍了一下史天雄的肩頭,把腰彎了下去。史天雄扭頭四下看看,只聽到咯咯咯的笑聲,沒看見入。梅紅雨一臉壞笑,捂著肚子站了起來。這一幕恰恰被匆匆趕來的金月蘭看到了。金月蘭心里一亂,本能地閃到一個磁卡電話亭后面。

  史天雄笑道:“你這個鬼丫頭。你怎么會在這里?”

  梅紅雨正經八百說:“專程來接你。剛才,我到花店去買遲開的玫瑰,可惜他們沒這個品種,只好空手來了。”史天雄疑惑地重復一句:“遲開的玫瑰?沒聽說過。”梅紅雨笑了起來,“你真沒幽默感。你現在就是一朵遲開的玫瑰。可惜已經栽到別的地方了。”朝史天雄伸出手,“你有兩喜需要祝賀。一、你剛剛得到了比生命和愛都珍貴的自由,值得慶賀。二、你今天已經用不著住在牌坊巷這個貧民窟了,喬遷之喜,也值得慶賀。”握住史天雄的手,看著史天雄的眼睛。史天雄道:“搬走了?那兩間房怎么處理的?這,這是誰的主意?”梅紅雨瞇著眼睛道:“看來你是真不知道。房子是劉老頭的,怎么處理是他的事。能聽見你說句實話,我們就滿意了。我接的車晚點了,接你的人也晚點了。你們董事長親自來接你了。面子不小。”

  史天雄看見金月蘭走了過來。金月蘭解釋道:“世光開著新買的車來接你,路上堵車了,我只好下來換了三輪。還是梅小姐來得早,先把你接住了……”梅紅雨緊接道:“我還沒有資格來接史總。我是來接我的同學,車晚點了,碰上了你們史總。再見了,史先生,歡迎你還有楊先生常回牌坊巷看看。”說著,人已經跑沒影了。

  金月蘭借機說了買車、搬家的事,最后說:“這事應該等你回來再說,可世光和江榕他們都怕你再拖,我就做了一次主。”事木已成舟,史天雄只好說:“這是好事。眼看就到冬天了,我正愁沒法洗澡呢。”

  一路上,史天雄簡單說了這幾天做了什么事。說到陸震天要認干閨女,金月蘭大受感動,問道:“他真的這么說過?”史天雄道:“他認為在血統上,你更像他的親閨女。”不知為什么,史天雄省略了陸震天對他和金月蘭關系的評說。

  第二天,史天雄一個人去看了毛小妹管的凈菜加工廠。搬家之后,梅家母女的安全問題實在讓他放心不下。再說,陸承偉已經用高薪聘了梅紅雨的男朋友當自己的吹鼓手,究竟是何用意,難以斷,這種時候,對梅家母女的不管不問,實在說不過去。

  毛小妹感嘆一番蔬菜品種太少,又說道:“最近小妹牌饅頭銷路很好,全部用的是河南面粉,一點都不摻本地面粉了。原先,我以為是咱們這里的人根本不喜歡吃面食。后來,我想問題可能不在這兒。你想,東北的大米不是也比咱們這里的大米好吃嗎?我去農科所問了一個專家,才知道這里面有科學道理。原來,咱們南方的小麥,是白天養花,性熱,不能常吃,常吃會上火,一上火就不想吃了。北方的小麥是晚上養花,性溫,常吃不上火還養人。你看你在北方長大,比我們為民高半頭,大一圈。這個秘密我誰都沒說,只是要求他們一點都不能摻本地面粉。只要咱們能把質量保證了,過個半年一年,全西平人恐怕都要挑咱們的饅頭買了。一天一人吃一個,至少能賣一百萬個,一個賺兩分錢,就是兩萬塊錢呢。這一算賬,把我嚇了一跳。實際上,每天能賣出去十萬個,就不得了。”史天雄用開玩笑的口氣感嘆道:“小妹,這仗你可是越打越精了。再過兩年,我這個總經理就該讓位了。金總說,她和小江找你談過入黨的事,你說你還差得遠,我看你差不多已經夠格了。寫個申請吧。黨組織的大門,永遠向中國各種優秀人才敞開。”毛小妹感動得不知說什么才好。

  臨走時,史天雄說起了老房東母女,“我們的老房東是母女倆。***應該是老鄰居,我們住的兩間廂房,房主是另外的人。母親以前在云南當過知青,得了一種很難治的病,早病退了。女兒在一家日資企業工作。我們搬走了,如果房東把房子租給一些不安分守己的人……記得前一次你說過想租兩間房當倉庫,不知道落實了沒有?”毛小妹道:“史總想得可真周到。我們把這兩間房租下來,再聘這位有病的大姐當個保管員,一個月可以給她開兩百元工資。這件事,我明天親自去辦。”

  史天雄掏出一個紙片遞給毛小妹,“俗話說,五百年修來同船渡。我們做了大半年鄰居,也是有緣分。這上面寫著我的新住址和電話號碼。明天,你把這個條子交給她們。告訴她們,我忙過這一段,一定去看望她們,再告訴她們有困難了找我。”

  毛小妹拿著小紙片站在加工廠門口,目送史天雄遠去,心里道:天底下還是好人多呀。正在街邊胡思亂想,忽聽有人喊她嫂子,定睛一看,周小全騎著一輛半舊的摩托車剎在眼前了。毛小妹下意識地向后躲閃一步,“你這個死小全,嚇死我了。你這是……”周小全道:“嫂子,我已經正式到街道辦事處上班了。官不大,只是一個小小的市場管理員,股級干部都算不上。這條街,凡是搞經營的門臉和攤位,都歸我管。嫂子,小妹姐,小全忘不了你對我們家的關照。我用不著跳錦江了,真好。嫂子,我終于可以報答那些對我有恩的人了。從此以后,你們這個加工廠,每月的衛生費全免。這兩天我一直在熟悉環境,連家都沒回,晚上在辦公室的鋼絲床上睡。熟能生巧,我懂。等我在這里站穩了腳跟,我一定設家宴答謝你們。不是你和為民哥提醒,我也想不到給小琴和兒子留五千塊,說不定小琴就跟我拜拜了。現在好了,家庭穩固,兒子白胖,新生活充滿陽光,真好。真他媽的好哇,好!這社會還能為我這種生活在最底層、過了幾十年暗無天日生活的人,留下這樣一條路,也真他媽的好哇!這是真心話。真心話已經沒有多少地方敢說和可以說了。姐,我真的太高興了。嫂子,我會好好珍惜我拿命賭來的機會的。古人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說得無比的好。嫂子,我得走了。”也不等毛小妹作出什么反應,一擰油門,突突突地走了。毛小妹聽得云山霧罩,不知該替周小全慶幸,還是替他擔憂。

   ,說一個小偷去偷一家人。沒偷到東西,這家讀高中的女兒回來了,小偷就躲到床下邊。晚上十來點,小偷見沒男人回來,爬出來要糟蹋這個姑娘。這姑娘大呼小叫,嚇得小偷要跳陽臺逃跑。可是,就是沒人來管這種閑事。小偷膽子大了,把姑娘給糟蹋了。 ,都被梅紅雨現了新的意義。史天雄看她時,眼睛里洋溢的不只有父輩的慈祥、兄長式的關愛,還深藏著純粹的男人對女人的欣賞甚至是贊美。史天雄不愿意讓她到陸承偉的公司,也許更多的是出于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嫉妒。史天雄其實根本不想搬家,金月蘭搞突然襲擊,只能證明這個優秀的女人已經覺察到這個小院存在著讓史天雄難以割舍的東西。

  第二天,梅紅雨接到男朋友古狼的一個傳呼,才忽然想到昨晚回顧和史天雄的交往時,自己已經把古狼給忘掉了,心里對古狼隱隱生出了幾分愧意。***這種感上的游弋,對于熱戀中的男女,應該是不能放縱甚至是不可寬恕的。晚上,當梅紅雨看到古狼用在承偉實業領到的第一個月工資,給她買的第一件價值超過千元的時裝時,她激動地用熱烈的長吻,對自己在感上的游弋做了懺悔。古狼提出要梅紅雨跟他到皇冠大酒店他的辦公室兼臥室去,專門強調那間房里二十四小時有熱水,可以從容而文明地溫習一下伊甸園吃禁果的游戲。梅紅雨一口回絕了:“我永遠不會在酒店、賓館跟你**,我永遠不會去承偉實業分給你的房間。”古狼有些羞惱,諷刺梅紅雨自作多。

  這對戀人最終鬧個不歡而散。梅紅雨把時裝帶回家,試都沒試就把它扔到衣柜里去了,因為這件衣服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在引誘她破壞她做人的基本準則。古狼已經不習慣住在文聯的筒子樓里,更別說在筒子樓衛生條件極差的房間里跟女朋友**了。古狼約了幾個朋友,在玩具酒吧瘋了大半夜。這時,他們還沒意識到,因為西平有了史天雄和陸承偉這兩個人,他們之間的戀愛關系已經變得脆弱起來。

  史天雄提議由“都得利”公司和陸川縣共同出資,在陸川縣建一個時令鮮菜基地和一個高檔水果基地。這個怎么看都是雙贏的計劃,也得到了陸川縣的熱烈響應。季節不等人,在史天雄的再三催促下,陸川縣縣長秦思民終于坐到了史天雄的辦公室。可是,談了半個小時,史天雄現對面這個老同學好像還沒有進入況,不禁有些詫異,盯著秦思民問道:“你還猶豫什么?難道這不是個好主意?你到水果攤上看看,從美國進口的奇士橙,每斤賣十八元,一年四季都有鮮貨供應。我們自己的上等臍橙,最貴每斤賣三到四元,頂多能賣三個月。美國的蘋果一進中國,名字改叫蛇果,一斤能賣十六元。國產蘋果,一斤能賣兩元就是高價了。你再到西平的郊縣看看,菜農種植的蔬菜,幾十年都是那幾個品種……你以為我們找不到合作者?”

  秦思民笑著解釋說:“誰說這不是個好主意?這兩個基地建立起來,能讓陸川一兩萬農民富起來,我這個當縣長的,眼也不是樹窟窿,看得見。城里人,特別是你們這些大都市的人,吃得起十幾元一斤的仙果、五六元七八元一斤青菜的人,確實越來越多了。這是潛在的市場,我這個七品縣令也能看見。五年前,陸川也大面積種過蘋果,去年有一個鄉的蘋果都爛在樹上了。為什么?批三毛一斤都沒人要。你替我們想得很長遠,對陸川的可持續展,確實很重要。可你這種思維,是富人和小康人家的思維。陸川縣大部分人是窮人!窮人的想法你知道嗎?陸川的財政收入,今年只夠吃九個月。剩下這三個月,只能靠貸款給一萬吃財政飯的人工資。天雄,我不是給你哭窮。我這個縣長手里要是有一百萬閑錢,我早來跟你們談判了。馬上就到年底了,我手里一個子兒也沒有哇。你提出風險共擔,利益共享,合理是合理,可,可能談嗎?如果你們‘都得利’獨資建這兩個基地,我馬上可以跟你簽合同……”史天雄生氣了,“這還叫合作嗎?‘都得利’不是慈善機構。你這是什么態度!多耽誤事。你早有這個態度,我們早找別人談了。”

  秦思民苦笑道:“天雄,正是怕誤了你們的計劃,我才來讓你看看底牌。如果陸川實業上市后,政府的一千萬法人股真的變成了爆米花,我就有錢跟你合作了。”史天雄緊接道:“你們真把陸承偉當成救世主了!一股就靈?只怕未必。”秦思民咬咬牙說道:“天雄,實話告訴你,這次我來西平,主要是籌備股票上市的慶祝活動的。陸川實業是s省老區第一家上市公司,又是第一只公私合營公司的股票上市,上上下下都很重視。本來,上午我要和田書記去給江副省長匯報慶祝活動的準備況,江副省長開常委會,我才有個空來見你。原來,我還想給你和金董事長個請柬,想讓你們也出席一下這個慶祝活動,突然間聽陸承偉說你已經不是他姐夫了……”

  史天雄臉色鐵青,強壓著怒火說道:“我沒有義務,也沒有興趣去捧你們的臭腳!秦大人要是沒什么別的事,可以說再見了。***”秦思民道:“看來,老同學之間,也不能完全說實話……”史天雄冷冷地打斷道:“你要是再瞞幾天,再見就改成永別了,想不到你秦思民現在變得如此勢利。”

  秦思民也不生氣,站起來道:“老同學,感歸感,利益歸利益。幾十萬人要吃喝拉撒,我不能不變得勢利一點。你能這樣罵我,我聽了心里挺高興。你不攆我,我也要走了。眼下,我必須捧陸承偉的臭腳。為什么?因為他,陸川和整個清江老區有了第一家上市公司;因為他,陸川要多一條十八公里長的二級公路。陸承偉這只貓可能會吃魚缸里的金魚,會吃家里活潑可愛的小雞小鴨,但他也很會抓老鼠。不管陸承偉代表什么,只用看看他為陸川帶來的變化和利益,我這個父母官必須也應該把他當做一尊神供起來。天雄,陸承偉已經不是一個萬事都要請你這個大哥拿主意的小弟弟了,他應該得到應有的尊重。”

  陸承偉們真的要扮演這個社會的主角了?史天雄還心存疑慮。他還要再看一看,不想馬上下結論。

  不管史天雄怎么評價陸承偉,都無法阻攔陸承偉前進的腳步。借陸川實業上市的機會,陸承偉在s省的經濟界大大地出了一回風頭。江豐年副省長、s省宣傳部部長白萬新、s省組織部部長錢鐘云,親自出席了慶祝陸川實業成功上市的會議。s省省委第一書記蒲東林、s省省長王長江都在百忙之中寫了賀信,對西部老區第一只公私合營的股票在上交所成功上市,表示祝賀。因為股市持續低迷,陸川實業上市當天,只以八元七角六分收盤。陸承偉對這樣一個價位不很滿意。

  投入一個多億,陸承偉的目的并不是想養一只表現平平的瘟票。他是一個搞金融的商人,賺錢才是他的目的。讓這只股票變成巨額利潤,還有漫長而艱難的路要走。T(xT小說"http://天,堂/w w w/xiao shu Otx 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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